
低速接触副的”吱吱声”常常不是简单的摩擦系数过高,而是摩擦力—速度关系、系统刚度、静动摩擦差和界面润滑状态共同触发的自激振动。本文从 Stick-Slip 的物理机制出发,结合 VDA 230-206 评估框架与 Ziegler 测试方法,讨论润滑剂究竟改变了什么,以及工程上应该如何筛选。
**先说结论:**评价一款”消音润滑剂”,不能只看它能把摩擦系数降到多低。对于 Stick-Slip,更关键的是低速区摩擦曲线有没有负斜率、启动与滑动阶段的摩擦差有多大、静置后界面是否失膜,以及突滑时的加速度与能量释放是否被压住。
1. 粘滑异响,本质上是”储能—释放”的循环
Stick-Slip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最小的机械系统:质量块通过弹性元件与结构连接,接触面由外部驱动产生相对运动。接触面没有立即滑动时,弹性元件先被拉伸并储能;当恢复力超过界面能够承受的静摩擦力,接触面突然进入 Slip,积累的能量瞬间释放。随后系统又重新”粘住”,下一轮循环开始。
如果这个循环落入结构容易响应的频率范围,突滑就不只是”手感发涩”,而会通过结构件传播成振动,最终表现为 squeak、rattle 一类的 NVH 异响。
相关参考:Jan Zuleeg,How to Measure, Prevent, and Eliminate Stick-Slip and Noise Generation with Lubricants | SAE DOI
相关参考:Bengisu & Akay 将 Stick-Slip 与表面粗糙峰的变形、粘附以及系统动力学联系起来,强调摩擦不仅由界面性质决定,也与承载该界面的机械系统动态响应有关。JASA DOI | 论文全文

图 1|Stick-Slip 的最小动力学模型:质量、系统刚度、驱动速度与界面润滑共同决定系统响应。
视频|Stick-Slip 的物理模型原型机演示。
2. 真正危险的,不一定是高摩擦,而是摩擦曲线的”下降段”
经典 Stribeck 曲线把摩擦状态与速度联系起来。在边界/混合润滑区域,某些材料配对会出现一个很关键的现象:速度增加时,摩擦反而下降。
这对系统稳定性很不友好。一次突滑发生后,相对速度上升;如果速度越高、阻力越低,系统就会继续加速,直到弹性储能释放完毕。随后速度降低、摩擦重新升高,界面再次粘住。也就是说,这个”负斜率”给了自激振动一个持续循环的条件。
相关参考:Zuleeg 的 SAE 论文中直接给出了下降型 Stribeck 曲线、系统响应及刚度影响的计算与试验讨论:论文全文
相关参考:Wear 1968 年论文从摩擦—速度关系和系统阻尼出发讨论 Stick-Slip 的临界速度。其结论之一是:当整体阻尼由负转正时,系统从自激振荡转向平稳滑动;上升型动摩擦—速度关系有助于消除 Stick-Slip。DOI

图 2|Stribeck 曲线中的低速下降分支与粘滑风险。
**工程含义:**润滑剂的目标并不只是把整条曲线往下压,更重要的是把低速区”抹平”,尽量避免明显的负斜率,使界面从突发滑动转向更稳定的连续滑动。
3. 润滑剂控制噪声,核心是”改曲线、降突变、加阻尼”
典型响应大致可以分成三类:第一类是持续的锯齿形粘滑;第二类是振动虽然出现,但能较快衰减;第三类是平稳连续滑动。润滑剂的价值就在于把系统从第一类往后两类推。

图 3|不同摩擦—速度曲线,对应持续粘滑、阻尼衰减与平稳滑动三种典型响应。
这里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的作用:其一,润滑膜改变微观接触点的剪切强度;其二,降低启动阶段的峰值粘附,缩小静摩擦与动摩擦之间的差;其三,通过更稳定的液膜或稠化介质提供阻尼,让一次突滑释放的能量更快被耗散。
补充参考:Sinou、Cayer-Barrioz 与 Berro 对”已经存在润滑界面”的机械系统进行了稳定性与非线性振动分析。其意义在于提醒我们:润滑能降低摩擦损失,但如果局部界面摩擦规律与系统动力学组合不当,润滑系统本身仍可能产生不希望出现的振动。Tribology International DOI
4. 静置时间为什么也要测?——润滑剂可能被”挤出去”
很多塑料、皮革、涂层等材料具有粘弹性。受压后,真实接触面积会随时间增加,界面内原来存留润滑剂的微小空间被压缩。静置越久,接触区越可能出现更强的粘附,同时润滑膜可能被逐步排挤。

图 4|从刚接触到长时间受压:真实接触面积扩大,边界润滑层面临被排挤的风险。

图 5|静摩擦随等待时间增加的对数关系示意。
因此,一款润滑剂刚涂上去时表现很好,并不代表装车、装配、静置几小时甚至几天后仍然有效。针对这类应用,短等待时间与长等待时间的对照试验往往比单次摩擦系数更有意义。
相关参考:Zuleeg 文中专门讨论了聚合物真实接触面积、等待时间与静摩擦增长,并给出了润滑剂在接触区被排挤(push-out)的解释及 10/60/300/1000 s 等待时间测试示例:论文全文
相关参考:Petrova 等对聚合物摩擦界面的”摩擦老化”进行了直接研究,发现静摩擦随接触时间的对数增加不仅来自真实接触面积增长,还与接触区的局部密度和界面抗剪强度(接触”质量”)随时间增强有关。ACS DOI | 开放全文
5. VDA 230-206 怎么把理论变成可测量的装置?
VDA 230-206 的材料配对评估框架,可以把理论模型里的速度、法向载荷、系统刚度和材料配对分别工程化。底部试样按设定速度往复运动,上部试样通过片簧等结构引入可控刚度,同时加载法向力,并采集摩擦力与加速度信号。
标准原文入口:VDA 230-206 (10/2023) — Examination of the stick-slip behaviour of material pairs

图 6|从 m-k-v 最小模型到物理试验装置:速度、载荷、刚度、材料与介质都可以被独立控制。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测试观念:**单看摩擦系数还不够。**真正的粘滑事件是能量突然释放,因此加速度信号能直接反映突滑瞬间的冲击程度和衰减过程。

图 7|摩擦力呈锯齿上升并突然跌落时,加速度同步出现脉冲和衰减振荡,这就是一次典型的 Stick-Slip 事件。
6. 设备层面:为什么要能独立控制载荷、速度和环境?
以 Ziegler SSP-04/H3P 一类试验台为例,关键能力包括:法向载荷与滑动速度独立可调;可以采集力与加速度波形;并可进一步叠加温湿度与”第三方介质”变量。对润滑剂开发来说,这样做的价值是把一个复杂的 NVH 问题拆成可控制的变量。
设备与方法官方资料:Stick-Slip Effect / VDA 230-206 | SSP-04 | H3P(第三方介质)

图 8|Ziegler SSP-04 Stick-Slip 试验设备。
| 变量 | 说明 |
|---|---|
| 材料变量 | 皮革、PVC/PUR 涂层、聚合物件等不同材料组合。 |
| 工况变量 | 载荷、速度、温度、湿度、等待时间与往复过程。 |
| 介质变量 | 润滑油、润滑脂、液膜,甚至水、粉尘等第三方物质。 |
| 输出变量 | 摩擦曲线、突滑次数、加速度峰值、能量积分和风险等级。 |
7. 一个很容易误判的问题:摩擦系数低,不等于一定安静
一个很有启发性的对比,是干摩擦、低粘度 Fluid A 和高粘度 Fluid B。两个润滑流体都能明显降低摩擦,但振动表现差别很大:低粘度流体下仍能看到间歇性的加速度振荡,而高粘度流体的信号更稳定。

图 9|Dry、Fluid A(低粘度)与 Fluid B(高粘度)的摩擦/加速度响应。
**这张图不要简单解读为”粘度越高越好”。**它更适合说明:仅有低摩擦并不足以保证低噪声;润滑膜稳定性、速度依赖性和阻尼特征同样重要。实际选型还要受到启动力、低温、材料相容性、迁移与外观等约束。
案例来源:Zuleeg 文中比较了 Dry、Fluid A 与 Fluid B,并指出两种流体的主要差别之一是粘度;同时也强调速度、载荷和温度变化可能改变结果。查看论文全文
8. RPN 的意义:把”听起来有点响”变成可比较的数据
在工程评估中,还可以把 Stick-Slip 风险进一步压缩成 RPN(Risk Priority Number)一类等级指标,组合考虑粘滑事件次数、最大加速度信号以及加速度积分。这样一来,不同材料/润滑剂方案就不再只能依赖主观听感,而可以在相同工况下做可重复比较。

图 10A|RPN 的三个输入:粘滑事件次数、最大加速度信号与加速度积分。

图 10B|RPN 风险区间:1–3 分绿色、4–5 分黄色、6–10 分红色。
9. 从选”低摩擦脂”到做一套筛选闭环
把上面的内容串起来,针对粘滑异响的润滑剂筛选可以分成四步:
- 先固定材料与结构边界。 明确真实材料配对、表面状态、系统刚度以及接触压力。否则实验室里换一个材料,结果就可能完全变样。
- 把低速和静置工况做足。 除了常规往复,还要设置不同速度、短/长等待时间,以及必要的温湿度条件,去捕捉”放久以后”是否恶化。
- 同时看摩擦力和加速度。 摩擦系数告诉我们界面阻力水平,加速度更接近一次突滑实际释放的能量和 NVH 严重程度。
- 用数据反推配方方向。 当问题集中在启动峰值、负斜率、静置失膜或振动衰减中的某一环节时,再分别从基础油粘度、稠度/流变、极性与界面吸附、材料相容性等方向优化。

图 11|把载荷、速度、静置时间、温湿度和介质作为输入,以波形、能量与风险指标作为输出,再反向优化润滑剂。
毛工小结:消音润滑的关键,不是追求一个”最低摩擦系数”
对 Stick-Slip 来说,真正需要控制的是系统的稳定性。某款润滑剂即使摩擦系数很低,只要在低速区仍存在明显负斜率,或启动摩擦远高于稳定滑动摩擦,仍可能出现粘滑;反过来,一款摩擦系数并非最低的产品,如果能把摩擦—速度关系变得平滑、缩小动静摩擦差,并在静置后仍维持可靠的界面膜,反而更可能把噪声压下来。
这也是为什么做汽车内饰、密封、滑轨、塑料机构件等 NVH 润滑时,我更愿意先问几个问题:材料是什么?速度到底有多低?系统是软还是硬?停放多久以后开始响?噪声发生在启动、换向还是连续滑动阶段?把这些问题问清楚,润滑剂选型才真正有方向。
延伸阅读:Olejnik & Desta(2025)的多尺度综述把摩擦诱导振动、声发射、磨损、粗糙表面接触与结构中的波传播放在同一框架中讨论,适合作为理解”界面摩擦 → 结构振动 → 可听噪声”完整链条的进一步资料。Springer DOI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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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n Zuleeg(Klüber Lubrication),How to Measure, Prevent, and Eliminate Stick-Slip and Noise Generation with Lubricants,SAE Technical Paper 2015-01-2259。 论文全文 | SAE DO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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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DA 230-206 (10/2023),Examination of the stick-slip behaviour of material pairs。本文关于材料配对、Stick-Slip 风险评价及汽车内饰应用语境的重要标准来源。 VDA 官方页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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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IEGLER Instruments:Stick-Slip Effect。用于说明 Stick-Slip 测试原理、VDA 230-206 测试实现及波形评价方法。 官方页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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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IEGLER Instruments:SSP-04 Stick-Slip Test Bench。用于说明法向载荷、往复速度、摩擦力及加速度信号等测试参数与设备能力。 SSP-04 官方页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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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IEGLER Instruments:H3P。用于说明润滑油、润滑脂、水、粉尘等第三方介质对摩擦学系统影响的测试思路。 H3P 官方页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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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. T. Bengisu, A. Akay,Stick-slip oscillations: Dynamics of friction and surface roughness,The Journal of the Acoustical Society of America, 1999, 105(1): 194–205。用于补充表面粗糙峰变形/粘附与系统动力学耦合的 Stick-Slip 机理。 DOI | 论文全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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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. Petrova, D. K. Sharma, M. Vacha, D. Bonn, A. M. Brouwer, B. Weber,Ageing of Polymer Frictional Interfaces: The Role of Quantity and Quality of Contact,ACS Applied Materials & Interfaces, 2020, 12(8): 9890–9895。用于补充聚合物界面的等待时间、真实接触面积和静摩擦老化机理。 DOI | 开放全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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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.-J. Sinou, J. Cayer-Barrioz, H. Berro,Friction-induced vibration of a lubricated mechanical system,Tribology International, 2013, 61: 156–168。用于补充润滑界面的局部摩擦规律与系统级振动稳定性之间的联系。 DO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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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nfluence of kinetic friction on the critical velocity of stick-slip motion,Wear, 1968, 12(2): 107–116。经典理论资料,用于补充摩擦—速度斜率、负阻尼、临界速度与 Stick-Slip 稳定性之间的关系。 DO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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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. Olejnik, Y. D. Desta,Friction-induced interactions: acoustic emissions, vibrations, and wear – a multiscale review,Nonlinear Dynamics, 2025, 113(18): 24101–24140。用于进一步理解摩擦、振动、声发射、磨损和结构声传播之间的多尺度耦合。 DO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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